久，生生以为她得不到婆婆的回应。

毕竟大人天然拥有不解释权。

“生生，我已经给你了很多很多了。”

大人硬心肠她也能把水泥灌进肚里，可一旦露出点柔软便使水泥软化岩浆，叫她刻骨钻心般疼，痛里夹爱，她咽不下裹了蜜的苍耳。

她想起哥哥优柔寡断的眼睛，湿弱的泪。

大人的爱总是没多少又有一点，叫她舍不掉又放不下。

她不敢再看婆婆的愁容，怕自己真把她气过去了，又怕她一直压着自己。

“生生，我也是凡夫俗子，我只是你的阿婆。”

两句求饶一样的道歉，转而她的眼睛又清明，饱含比她多了几十年的风霜，亮到了她心里。

“即使是亲妈也满足不了你全部的需求，心永妄想满足你的全部，下场是什么不需我多说。”

柳生生小小声地辩驳，“您知道的，我要的不是那些，我只是想要我作为一个人应当得到的。”

她战战兢兢，苦心经营，无所不用其极拿回属于她这个人本来的东西，因为她是女人变得若有似无的东西。

无法百分百确认的继承权，因为她的姓，因为她的性别。

她永远是一个客人，爱不敢爱，闹不敢闹。

她长不出根须，她得吃掉谁，比如植物要吃点鱼肠蛋壳青蛙。

她永远不属于这个家，要想属于融入这个家，只能和哥哥相爱。吃掉母亲，吃掉哥哥，吃掉婆婆，土地肥料发芽。

南拖到北，北扔向南，逃逃逃，她从东临逃到夏城，她的人生一直在逃。如何才能有块是她的土地，让她安心种下种子勤恳耕种，让生生安心长大。

她没有土地。

女人没有土地。

她不要打理别人的土地，她只要自己的，即使再破再烂，再不择手段获取到的，她只要自己的土地，自己的土地蓬勃生长。

丧家之犬跑敢在这叫嚣发疯无非是她跟了妈妈姓，跟了婆婆姓，这是她这快十八年人生中最宝贵的没有之一。

但凡她不姓柳，这个老女人会残忍的把她一脚踢出家门，她又能去哪呢。

她有姓，叫她这只孤魂野鬼不用去义庄，冤有头债有主，死鬼要归根。

她必须挣到她理所应当该得到的东西，这是天经地义属于她的，柳生生不能让给任何一个人。

女人没有母亲，女人没有继承权。干瘪的北方，龟裂的皮肤，贫瘠的土地。越回忆越恨南方的丰腴不润泽她，她走到源头，拷问生命之源。

生生阴测测低声道，“是您逼我的，不给我，不就是叫我找个男人做买家，叫我卖皮相，卖骨肉，卖子宫。”

她恨她的本该有的，母亲，继承权，为什么是若有似无的状态，恨让她长出尖牙，咬牙切齿回答，“我不过是找上了哥哥，肥水不流外人田，婆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
生生跪拜在蒲垫上，仰脸注视泥塑菩萨，她不要回头看，不要回头看命运。

妈妈在拍她肩膀，可她似乎闻见彼岸花。

不要回头。

生生不要回头。

走黄泉路回头永世不得超生。

她又听见哥哥在呼唤她，爱他不该回头看看他吗。

鼻尖彼岸花味道愈发浓烈，是当下短暂的确定还是永恒的模糊，她抬头看冥王，给出的诺言是否是谎言。

当俄耳甫斯回头望向欧律狄刻他便永远失去她，如果不回头便失去爱情这场冒险的本质随之坍塌。对确定性的渴望杀死了重新拥有妻子的可能性，命运的不可抗性悬在每个选择是否有意义之上。

柳生生是幸运的，她的固执等来她要的。

茕茕孑立于中堂，青砖铺地，尘迹浅浅，正悬山水画，两侧墨字联，生生感觉自己空荡荡赤条条宛如新生婴儿。

“这没你位置，继续跪着吧。”

生生正对一桌二椅跪在中轴线，等太师椅上的人翻完她的申请书发话。

她所有的人生凝成这几张纸，柳生生害怕自己的履历不够优秀，害怕加了陈亦程这块敲门砖还撬不动。

柳生生无比清楚最关键的只有她自己这个人，只有她个人的能力是否能够上桌。

心脏扑通扑通跳，快要从嗓子眼跳到太阳穴，跳得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。

可婆婆却抚摸她的证件照，照片上女孩子笑得端正，意气风发。

“瞧瞧，我的孙女出落的多么漂亮。”

审视的视线垂到她脸上，婆婆干硬的手指挑起她下巴，用文件坚硬外壳打了打她的脸颊，侮辱意大，力道轻。

生生太清楚这样的“巴掌”，她打过哥哥很多次，却第一次被外婆打巴掌。

婆婆俯视的眼神充满蔑视与傲慢，她没有勇气对视，垂眼盯着手背上的老年斑。

“我的乖宝啊，你能凭什么东西保护你这张漂亮的脸蛋。”

婆婆不看她的成绩。

婆婆在可怜她长得漂亮。

“没有我给你规划的路和权势保护你，早就被什么垃圾男人吃干榨净。就凭你这点脑子，还想睡你哥，哼哼，你连见到你哥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生生屈辱无比，眼泪聚集在眼眶，酸胀的她摇摇欲坠。

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，她偏偏要陈亦程，因为婆婆您最爱他呀。

长发垂在脚边，削薄的肩膀颤抖，哥哥是她仅有的，屈辱也得用。

“乖宝啊，就算陈亦程是我养大的，他也是个男人。男人啊，男人本性里的劣根性。”

孩子够年轻够狠，也够天真够蠢。

“你拿他来，我是失望的。”

“这个世界的天平是朝男人倾斜的，你告诉我，你有什么本事抓着他玩，不被反噬，永远坐庄。”

“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，老老实实和他断了。”

她们这般大的孩子，只要想，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苟延残喘维系感情。

可婆婆这种全方位的碾压让生生心服口服，她伏在外婆的小腿上，像是小熊归在母熊身边。

“生生，整开眼睛看世界，当你是庄家，你会发现你哥也不过如此，所有男人都不过如此。”

她现在别说坐庄，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。坐庄才能制定规则，让诺言成为谎言。

婆婆用腿把她拨正，不许她趴在自己身上哭泣。

“没用的小东西，跪好。”

婆婆垂视她这幅脆弱又倔强的模样，冷哼了声，“生生，你想清楚，你问问自己。哥哥真是唯一的道路吗，你要的真能通过哥哥获得吗。”

“看在你还小的份上。”

“以后要是再敢拿男的来谈事，我拼了剩下的老命也得给你些教训，死在我手上总比死在哪个鬼男的手上好。”

“相信我，你的下场绝不会比妈妈要好。”

生生克制不住的全身发抖，婆婆承认了，妈妈的事她绝对有参与。可还有什么比失去生命的下场还要惨呢，她太年轻想不出后果。

婆婆满意赏玩她的害怕，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轻叩。可她老了孩子拿刀子乱捅确实让她累了，揉揉紧绷的眼眶，再蠢再野也是自己的种。

她深感无力，为不成器的孩子操碎了心，“或许你还要再大一些才能理解，失望归失望，但现在我确实不得不管你了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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